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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卷随感

一个城镇女性的乡村情怀

——阿曼散文集《青苔细语》读后
  □ 石 城 

  在这里,使用城镇这个词与其他一切无关,专指文化。

  一个时期以来,城乡人口持续流动,造成的结果是:一边,都市人口膨胀,财富集中,经济繁荣;另一边,广大的乡村人走村亡,产业凋蔽。而介于都市和乡村之间位置尴尬的城镇,一种新的文化心理逐渐凸显,但被长期忽略。那就是:城镇人内心深处特有的矛盾与纠结。一方面,身体对现代物质条件的高度依赖已经不可逆转,以致进一步向往更加奢华的都市生活;另一方面,潜意识又对曾经哺育过自己并正在走向衰亡的乡村怀有难以割舍的眷恋。阿曼的散文集《青苔细语》所表现的,大体上就是后者。

  阿曼上世纪七十年代出生在县城。但和其他同样出生在县城的同龄人不同,阿曼童年时代曾经有过一段乡村生活的经历。或许正是这一段真实的体验,日后成全了她那一腔普泛化的乡村情怀。即:当她回到县城,并经过刻苦读书谋得公职,最后安了家,在这一过程中随着时空距离的拉大,当初那点对一个具体乡村的特定性记忆,慢慢泛化成了对广大乡村的概括的印象和模糊的情趣。于是,审美就从这时开始了。

  “沿着村东的溪流走到水尾,可见一片开阔的良田。收割过的稻田露出胡茬儿一样齐整的稻秆,而未割下的那些,依旧沉甸甸地弯着腰。打谷机旁是手脚忙碌的老农,还有几个帮忙干活的孩子,不停地走来走去。村庄就在不远处,站在田埂上,可以看到层层往上的房屋,马头墙上翘翘的飞檐伸向澄明的天空,几棵老柿树上,柿子初红,叶未尽。单单这样,就已是一幅天成的古村秋收图了。更不用说,不久之后,秋霜会覆盖马头墙上的黑瓦,柿树上的叶子会全掉光,枝头上那些柿子也会更加红艳……”(《待到秋风满村庄》)

  类似这样的段落,在《青苔细语》一书中随处可见。很明显,这样的描写,作者是注入了深情的。这种深情,诚然不同于亲历亲为的活体验,而是一种站在局外人角度的观照与想象,是一种泛抒情。从中体现了作者对传统乡村的审美上的向往、或说是时隔久远后的一种日渐模糊的缅怀。向往也好缅怀也罢,于作者,说到底是根植于曾经的真实体验。至于说有人认为,当今审美上对乡村的重新发现才刚刚开始,并将渐成潮流,对不对那都是另外一回事。

  在阿曼这里,这种乡村情怀并非只是空泛的抒情,还带着深入的思考和焦虑。从《至坚的法度》一文看,阿曼在对北村张氏家族史上一度兴盛的读书出仕风气做了一番概述之后,有感于某一位张氏先祖的远见和意志,提出了自己的见解,她这样写道:“若不是心怀如此大志,若无聪明睿智,若非意志如钢,又怎么会有如此辉煌的想法和做法?所以说,张家先祖在造就家族文化地位的过程中,也有一个至坚的法度,那就是始终坚持的抱负、远见和决心。”再看《白玉溪畔有人家》一文的结尾,阿曼写到她看见当地小学有几个孩子正在跟着老师学拼音,“稚嫩的声音,直接暖到人的心田。”身为人民教师的她,对此自然是感触深深。她由此想到了广大乡村不同程度的没落,拆点并校后许多乡村小学的教室变得空空荡荡,其中有一个名叫硋窑的小乡村,几年之间,曾经的小学校园,不仅失去了读书声,还失去了屋顶和门楣,只剩下一片空地、荒草和残墙。这些,都令她深感揪心。文章最后她表达了这样的疑问:“那么,在美丽的白玉溪畔,眼前这座旗帜飘扬的校园,来年还会不会依然存在?教室里的孩子们,明年我再来时,还能不能听到你们琅琅的书声?”

  《青苔细语》这本书,一共收录了作者十年间所写的三十八篇散文,通览全书,从表面上看,似乎内容颇为广泛,实际上,有着内在一致的逻辑,那就是以乡村生活为共同底色,以激情抒发为共同特点。当然,有时也不乏思考。其中第二辑“古村情丝”是全书重头戏,十七篇文章,从不同角度对县内十多个传统古村的自然风物、民俗文化、历史发展状况及现实处境,做了尽可能全面的抒写与揭示,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复杂情绪:一方面,对乡村作为栖身之所的安详和宁静颇为赞美,另一方面,又为其繁华不再乃致即将衰亡而深感痛惜。这其实就是一代城镇人所共有的乡村情怀。

  但问题也就在这。作为一个作家,有什么情怀是一回事,怎么表现又是一回事。乡村情怀最终不免落实于乡村文化,用散文来表现就面临这样一个问题,即作为文学的私密性与作为文化的公共性之间如何找到最佳结合点,从而不致偏废?包括在多大程度上加入个人激情,文本才不致过度坚涩或浮乏;用什么线索贯穿全文才能使各部分间不觉松散;以及怎样才能切中肯綮,让全文更加通透?等等。总之,既要立足于文化,又不能失去文学本色。这些问题值得许多人去思考,阿曼自然也不能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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