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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武漈头村

漈头下村
练武秘籍
铁头和尚墓
秘籍图
  □ 石 城  文/图                  

  1

  有一天,钦明带着一个徒弟去上府教馆。二人到了建宁府,看见那里人来人往异常热闹,不知发生什么事。此时天色已晚,二人便先找了一家客店住下来。

  经向店家一打听,原来是有人摆擂台比武,就在街市上。事情是这样的。几天前,当地总兵府从下府请来了两个拳师,在街市上摆下擂台比武,约定谁赢了他们,就请谁当教头。若没有人赢过他们,那就请他们当教头。比武时间限定十日,如今已过去八日,均无人赢过他们。正因为这事,四里八乡人都赶来看热闹。还说,两拳师武艺相当了得。瓦片铺在地上,人在瓦片上练武,瓦片都不会碎;手指插入柱子内,一抠,能抠出木屑来。

  第二天,钦明早早吃过饭,在街上逛了一圈,来到擂台边。有一张比武榜文贴在旁边,他二话不说,“唰”,伸手便撕下来。这就算是应战了。

  消息很快传开,大家都为钦明捏把汗。也有热心人纷纷劝钦明放弃比赛,赶紧离开这里。钦明一一谢过,但不为所动。

  比武那天,街市上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下府拳师趾高气扬地跳上擂台,先打了一回拳,大声叫道:“哪个想送死,上来。”只听见一句“蛤蟆吞天,好大的嘴。”一个身影从众人的头顶上飞跃而过,落到擂台上,他就是钦明。下府拳师见来者不善,先来个“黑虎掏心”,向钦明心窝“嗖”地就是一拳。钦明早有防备,一闪身,钳住对方手腕,就势一带,“扑通”,下府拳师跌了个嘴啃泥。下府拳师爬起来,又向钦明扑去。双方你来我往,过了几招,钦明已经摸清了对方的拳路,看准一个空档,一记重拳当头击去,“訇”,对方应声而倒。另一个拳师两脚绑着小刀,见同伴输了,飞身一跃,到钦明的头顶上,想用小刀暗害钦明。钦明看在眼里,回过身,一对铁爪抓住对方两脚,当空一掌,“呼——啪”,对方飞出了擂台外,重重摔在地上。钦明赢了。现场掌声雷动。

  总兵见钦明武艺如此高强,非常高兴,当即决定请钦明在总兵府当教头。

  这就是有名的钦明打擂台。故事发生在清朝。故事中的钦明,便是屏南漈头人。从此漈头拳术名扬上府。

  明清时,福建分八府,故又称“八闽”。其中延平、建宁、邵武和汀州等北边四府为上四府,简称上府;福州、兴化、漳州和泉州等南边四府为下四府,简称下府。建宁即现在的建欧,属上府;屏南隶于福州府,自然属于下府。

  2

  漈头是一个著名古村,已经有1100多年的历史。

  漈头拳术,就是大名鼎鼎的单鞭罗汉拳。那可不是土生土长的小拳种,而是真正的名门正派。追溯起来,这套拳术原属于名震海内的南少林拳。其传入漈头村已经有250多年了。那时候,屏南才刚建县不久。

  雍正十二年(1734年),屏南建县。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漈头便有了单鞭罗汉拳。如今的漈头村,离屏南县城大约8里(1里为0.5公里,下同),很近,屏宁二级公路就从村口穿过,来去极为方便,算得上是比较“中心”了。古代可不是这样。古代没有公路,只有一条条曲里拐弯盘旋陡峭的山间小路。即便是官道,也一样要翻山越岭,在溪河沿边和林间草丛出没,只不过路面稍宽一点。那时,县城设在双溪,漈头距双溪约50里,距相邻的周宁、古田和宁德各县更远,少说也有一两百里。那时的漈头尽管村子不小,但到底是个四不通八不达的穷乡僻壤。

  然而,单鞭罗汉拳所以会传入漈头,恐怕不仅仅是一种机缘,恰恰还因为这里地处偏僻,山高皇帝远。此事说来话长。

  3

  古代泉州也有一座少林寺,即南少林寺。

  相传,南少林寺系唐朝时候,由一个法号叫智空的和尚所建。这个智空和尚不是别人,正是隋朝末年参与解救唐王李世民的十三棍僧之一。在隋末乱世的混战中,李世民有一次在洛阳附近为王世充的侄子王仁则所擒,幸得有十三个神秘棍僧及时解救,才捡回条小命。这十三棍僧,原来是嵩山少林寺的十三个护田守产的和尚。李世民当上了皇帝之后,为了报答十三棍僧的解救之情,决定封赏他们。李世民封为首的棍僧昙宗为大将军。其他十二个和尚不愿做官,选择了云游四方。其中一个法号叫智空的和尚云游到福建泉州,喜欢上这里,就在这里新建一座寺院,取名镇国东禅寺,俗称南少林寺。这就是南少林寺的来历。

  漈头的单鞭罗汉拳,就是从这座南少林寺传来的。

  南少林寺始建于唐代,盛于两宋,中间曾几度兴废,最后在乾隆二十八年,为清廷所毁。至于被毁的原因,有资料记载,是由于南少林寺与天地会等组织渊源密切。天地会又名洪门,俗称洪帮,以反清复明为密旨。因此,这就把清廷惹毛了,引来了毁寺之祸。

  民间则另有说法,即所谓的“胡惠乾事件”。说晋江有一人名叫胡甫,在广东被纶房工员打死。纶房,估计是丝绸厂一类的工厂。胡甫有一个儿子,名叫胡坤,字惠乾,当时只身逃到福建,投南少林寺学武。学武尚未期满,胡惠乾报父仇心切,就半夜打出山门,重新潜回广州。胡惠乾在广州专打丝纶房,打死了很多人。广东人不服,于是勾结官府摆下擂台,想借机灭了胡惠乾。这也就是后来方世玉打擂台的起因。这件事情最终演变成了满汉之间的冲突,越闹越大,波及广东、福建两省。此时,乾隆皇帝正好下江南到了浙江。他觉察到问题的严重性。事情牵扯到泉州,这里是抗清名将郑成功的故乡,民间反清复明意识较强。他担心南少林武僧与郑成功余党合流,会威胁到清廷的统治,于是作出一个铁腕决定,“诏焚少林寺”。时间是在乾隆二十八年,即1763年。

  正是这一次南少林毁寺,给漈头送来了单鞭罗汉拳。当时,有一名外号叫铁头和尚的武僧避难到了路远山高、舟车难及的屏南县,是他把单鞭罗汉拳带到了这片净土,并传了下来。

  4

  漈头北去八九里,有一大樟村,那里有一寺院,叫三峰寺,系顺治八年(1651年)所建。寺院坐北朝南,背靠柔和青山,面对层层田垄,因位置较高,太阳东升西落,从早照到晚,风光甚好。当年寺内设有书斋,附近各村的学子们大多集中在这里读书。漈头上村有一个年轻人叫张宗标,也在这里读书。

  有一天,寺院来了一位风尘仆仆的云游僧人,并在此住下。古代人纯朴,僧人绝口不提自己的身世,就也没人多问。后来,大家才知道,原来这位僧人大有来头。他就是身怀绝技、从南少林寺避难到这里的一个武僧,人称铁头和尚。

  这里还有一段小插曲。屏南漈下村不是以虎桩拳出名吗,当时漈下有一个人名叫甘六,武功甚是了得。他听说三峰寺来了一个武功高强的和尚,有意找他一试身手。有一天,甘六来到三峰寺,正值铁头和尚在禅房念经,不便打扰。甘六灵机一动,退到大雄宝殿,纵身一跳,数丈高,从栋顶上取下三片瓦,放在地面上。铁头和尚其实早已经发觉,却佯装不知,假说:“好大的风,把栋顶上瓦片都吹落下来了。”言毕,拾起瓦片,纵身一跳,也到栋顶,把瓦片原样盖好。甘六还想再试一手,对着正殿的扇柱一使劲,栋顶嘎嘎作响,柱头歪了半尺。铁头和尚又笑说:“今天的风确实好大,扇柱也吹歪了。”说完,啪一声,用手轻轻一拍,柱头立马归位。故事还没完。甘六对铁头和尚早已心服,第二天,他专门备了厚礼来拜会。铁头和尚也置酒相待。菜皆已上桌,杯中斟满了酒,此时天空忽然下起了雨,眼看雨滴就溅到席间。于是有人提议说,将酒席搬到下廊去吃。铁头和尚听了,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单边手握住一个桌脚,将酒桌平平举起,端到下廊,再轻轻放下。杯中酒一滴不溢。众人无不喝彩。此后,两个人结成了莫逆之交。当然,这已经是后话,是铁头和尚威名已经传开之后的事了。

  最先见识到铁头和尚真工夫的人,是张宗标。那时候,到三峰寺读书,是要自己挑米去吃的。一天,张宗标的米吃完了,要回漈头去挑。从大樟村到漈头村,中途有一亭子,叫大樟亭。传说,当时那附近有一只老虎,经常出来伤人。张宗标心中着实害怕。此时,铁头和尚和书院学子们已经混熟了,关系不错。铁头和尚知道了张宗标的难处,对他说,不用怕,我陪你去。一路上,张宗标心中忐忑不安,怕遇上老虎。铁头和尚却跟没事人一般,依然谈笑自若。当他们经过大樟亭时,突然,“呼”地一阵风过,果真跳出一只老虎来,张牙舞爪拦住去路。张宗标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腿都软了。铁头和尚不慌不忙迎上前去,与老虎周旋。只见他左闪右避,几招过后瞅准一个机会,伸手抓住老虎鬃毛将它按倒,骂一句“畜牲,还不快滚。”飞起一脚,将老虎踢下山去。一旁的张宗标看得目瞪口呆。至此,铁头和尚既已暴露了身手,也就不再隐瞒,于是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了张宗标。就这样,铁头和尚的名声很快传开。

  5

  张宗标是漈头村习练单鞭罗汉拳的第一人,自然,也是全屏南县的第一人。当年,他无意中见识到了铁头和尚的惊人本事,又亲耳听到他对自己身世的介绍,对他十分敬佩。于是,毅然决定拜铁头和尚为师,从此弃文从武,一心传承师父的毕生绝学。

  为了习武方便,当然,也为了照顾师父生活起居,张宗标还把铁头和尚接到漈头上村的慈音寺。这里,地势开阔,风静林密,环境清幽,十分适合出家人居住。铁头和尚欣然同意。后来,铁头和尚再没离开过慈音寺,就终老在这里。如今,他生前的一块重三四百斤的练武石,依然保存在寺里。

  据说,张宗标只经过短短几年的勤学苦练,很快就把铁头和尚教的全部本领都学到手。张宗标把这些本领学到手之后,又再传给同村人。一代代传下来,最终使漈头全村形成了一个尚武的传统。漈头村因此声名远播,闻者侧目。其影响一度遍及到了数百里外的周边府县。古代民生艰难,农人们背井离乡到外地谋生很经常。那时,人们普遍观念保守,目光狭隘,见不得别人好。一个人到了陌生地方,常常会遭当地人欺负,很没安全感。据说有一段时间,不少到外地出门的屏南人,为了给自己壮胆,对外都谎称自己是漈头人。漈头武术曾经的影响可见一斑。

  6

  自张宗标始,清朝以来,漈头村出过无数武术高人,留下一段段脍炙人口的佳话传说。

  张钦明,即开头所说的钦明,张宗标的孙子。建宁府打擂台成了他一生中最华彩的一个章节。

  张忠朝,张钦明之子,张宗标曾孙。此公不但武艺超群,还十分仗义,颇有侠义精神,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忠朝大闹霍童街至今传为美谈。有一天,张忠朝来到宁德霍童,见钱庄里一名伙计正对一位女子动手动脚,百般戏辱。张忠朝气愤不过上前斥责几句。不想,伙计欺他是个外地人,恼羞成怒,竟破口大骂:“她又不是你娘,要你多管闲事。”张忠朝大怒,说一声“天下事天下人管。”上前一把就揪住那个伙计。那伙计是个滑头,当即大喊:“土匪抢钱啦。”这一喊,钱庄里的打手们闻声而动,一窝蜂似的拥了出来。街上不明真相的人也一齐围上来。一时间,拿棍棒的,丢石头的,抛店板的,什么都有,把张忠朝围在街心,明里暗里,从四面八方不停攻击。张忠朝拳打脚踢,毫无惧色,但究竟寡不敌众。开始还能应对。后来人越聚越多,眼看着不敌,心中暗暗着急。说也有趣,正打得天昏地暗之际,现场来了一个劁猪师傅,也是屏南人,与张忠朝原本相识。张忠朝急中生智,故意朝他喊一声:“师傅,你也来啦?”劁猪师傅见是张忠朝,立时心领神会。他手上正好拿一根竹棍子,赶猪打狗用的,有点像烟筒,于是装模作样应一声:“徒弟莫慌,师傅我抽一筒烟再来。”那些围攻者一听,都慌了,心中想道:徒弟都如此厉害,现在师父又来了,了不得。于是就此散去。

  张传喜,漈头拳师。张传喜精于脉路,更兼有一副侠义心肠,很受人尊敬。张传喜有一次在外地遇上一个少年,观其神志异样,脸色瘆人,怀疑他是脉路被人厾了,便问他:“阿弟,你这是生病了,还是被人打了?”少年说:“没有。”张传喜提醒他:“想想看,不一定要多,一下就够了。”少年想了想,说:“是有。早上过渡时,钱不够,少给了船夫四个大钱。船夫就拿手指在我胸口点了一下。”张传喜说:“这就是了。可惜我在半路上,没带草药。我如今给你四个大钱,你赶快回去找那船夫,叫他一定要救救你。他答应了最好。若不答应,你也把钱还给他。等他伸手来接时,你就用这大钱往他手心里狠狠戳一下他。”张传喜说完,留下姓名和地址,吩咐少年,如果船夫不肯相救,就去找他。少年返回渡口,再三央求,船夫就是不肯相救。少年最后说:“不管怎样,这钱也一定要还给你。”船夫不知是计,果然伸手来接钱。少年看准他的手心,用钱狠狠一戳,转身就跑。船夫缩手不及,“唉呀”,一声大叫。船夫是行家,他知道这下自己的脉路也被少年厾了,叹息说:“这都怪我,存心害人,到头来也害了自己。”

  远不止这些。同样身怀绝技而不为人知者还有更多。

  武术跟别的不同,必须通过人的身体来传承。这些高人,可以说既是得益于单鞭罗汉拳的造就,同时也是前者的功臣。数百年来正是有了他们,这一拳种才得以薪火不熄。

  7

  漈头分为上下两村。下村大,上村小。

  从漈头下村沿溪上行里许,右手有一小山,形似巨龟,当地人称之为龟山。山下有一座寺院,古风扑面,这就是慈音寺。了解漈头武术历史的人,到了漈头,都免不了要来这里走走。这里,算是漈头武术的发祥地。

  当然,眼前的慈音寺已不是原貌。据闻,该寺的历史几乎与漈头村史等长,始建于唐末,距今已有1100多年。和所有的古寺一样,慈音寺也免不了几度兴废。有确切资料载,最后一次重建,是在清咸丰六年(1855年)。此时离铁头和尚入住的日子,又过去将近百年。

  寺院后山是一片毛竹林,那里也并非自始如是。曾经有个故事就发生在那片竹林里。听说,当年张宗标在学艺的时候,有一天,师父铁头和尚把他叫到跟前,告诉他,后门山的竹林里有一棵毛竹是实心的,让他去找出来。张宗标心中疑惑,毛竹哪有实心的?但是,师命难违,明知道没有也得去找。自然,两百多年前的那片竹林,比眼下肯定要大得多。张宗标来到后山,望着那一大片莽莽苍苍的毛竹陷入了迷茫,不知道哪棵是实心的。当时,他为难了好一会,忽然,灵机一动,有了,这些天练武练得手还痒痒,这不正是一个练手的好机会么?于是,他伸手握住一棵毛竹,用力一捏,“啪”一声响,毛竹应声破裂。再捏,再裂。又再捏,又再裂。直至把整片竹林里的竹子都捏了个遍,一棵棵全破裂了,也找不出一棵实心的。最后没办法,只好空着手回去禀报师父。不想,师父听完他的禀报呵呵大笑,频频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原来,老和尚就是要借此试试他的手上功夫。

  沿慈音寺门口继续上行百米,左手是一个古老的小乡村,那就是漈头上村,也就是张宗标老家。自张宗标算起,许许多多的武术高人都出生在这里。许许多多生动的故事和美丽的传说,就是从这里传出来。可眼下,放眼望去,墙崩瓦塌,破败不堪,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座房子还有人住。当年的盛景已不复得见。

  都过去了。如今再来到这里,遗憾自是难免的。斯人已逝,斯事不存,唯故地依旧,寂寂不闻,这也算是一种物是人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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